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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南怀瑾先生

 

秋气渐浓的白露前后,雪狼指给我偶然发现的新闻,在这所谓的网络自媒体时代,这条新闻寂寂无声,却足以在我的心中翻起波澜。记得标题大致是:国学大师南怀瑾病危。面对网络铺天盖地以秒刷新的内容常常恍然无措,不知道该信哪些又该忽略哪些。细看这条消息,绝不是危言耸听,忽地“文化所化”悲哉壯哉陈寅恪先生写给王国维先生的悼文震荡胸腹。“悲秋”之际闻此讯,实为深切的“悲音”,多事之秋“哪堪风雨助凄凉”。

 

慵慵懒懒,平平淡淡,在无数的欢声笑语与无数的凄苦落寞分隔交缠的氛围中,“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壬辰中秋过去了。一直惦记查查南先生消息,一直想写一篇祝福先生的文字,不想,先生29日已于太湖大讲堂仙逝,祝福变成了哀悼。雪狼说“我好希望他还活着,不要死!”“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他啊。”

 

我是一个没出息的人,很少主动求学提问。平生师友都是随缘而结,虽仰慕南先生博大精深的学问,却没有亲自去听过他讲学。但这并不影响我写下这篇悼念他的文字,这也应该是我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对中华文化从自身出发的学行反思与反省吧。

 

在我与传统文化从冲突矛盾到若即若离,再到今天热衷迷恋融似水乳的生命历程中,至少有十五年的岁月里,在不同阶段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先生著述的影响。

 

我接触先生的第一本著作,是在大学期间。遇到这本书本身让我至今心存疑惑,未曾完全解开。当年,因为电影赏析的因缘,我与大我近40岁的老恩师谷启珍成了忘年交的师友,那时他已经退休,只开西方名著赏析、电影赏析等讲座或选修课。谷师是不折不扣的右派,著名的俄罗斯文学专家、西方文化学者、影视评论家。因风度翩翩、为人耿直、语言幽默犀利,开各种讲座都是听众云集,满堂激情四溢。我们的交往中,我的印象里自他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赴法国讲学交流归国,就一直推崇美国的“自由”“民主”,专讲西方文化、文艺,很少谈到中华传统文化。可这样的老头送给我的第一本书(电影除外)竟是南怀瑾先生的大陆第一版出的《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后来还有钱穆先生的《灵魂与心》、何怀宏先生译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等)。书中几乎每页都有朱笔的划线,还有不少批注。当时,一直在接受刻板教育的我,深觉这是一种奇怪的矛盾。后来,陪老爷子在家里喝葡萄酒时发现,他应该是比较系统的按照书中的方式注意自己的起居,尤其身体的保健,这一点后来也逐渐用到了“老革命”(谷师对师母的称呼,因她少年入党吧。)师母身上。我今天虽然在对美国的认识上与谷师恰恰相反,但其他逐渐可以敞开胸怀接受了,依然好奇,“静坐修道”是如何在一个老牌西方文化学者、右派的身上发生不小的影响。说实话,那时候,我也仅是翻翻,并未特别在意这本书,因为我正沉迷在西方文学、哲学、诗歌、电影、文艺理论和古典诗词、当代文学等领域。对儒释道感情复杂,略而忽之。论语,孟子敬而远之,选修了《老子》,记得那时没有课本和书,授课导师手中是复印的王弼注《老子》,学生每人手中是再复印的。印象仅止于此。

 

说感情复杂,从我的姓氏——孟——来说更方便。后来我逐渐明白,经历文革的祖父小心翼翼在我出生地的乡村经营这个敏感姓氏算是有智慧的。因为我们一直保持着供奉祖宗叩拜的习俗,而那件保存至少五十年,已经破旧的用图表裱制垂挂于中堂的宗族名录图,更是难得。祖父的兄长据说是特殊年代被活活打死的,祖父带着父辈亲堂兄弟五家曲折坎坷繁衍成孙辈二十多孩子的大家族,文革后繁盛过,改革开放中期以后瓦解,没落。在这样的氛围和背景里出生成长的我,天性敏感孤僻,自信自傲与自负、自卑交缠出矛盾的个性。高中时期是我对这个“孟”最敏感的阶段,每当有人提起“孟子的孟”,我都会有脸红的感觉,伴着逃避的冲动。我知道,即使我这样说,很多人也不能理解此种复杂的心理感受。这几年我才逐渐明白,并坦然面对。07年探访八大山人的青云浦,登滕王阁,随手买了本新加坡出的关于孟姓源流的书,翻看之际,豁然开朗,那时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原来幸福是会波涛汹涌滚滚而来的。幸福是什么?当它到来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否则,谁说的都不是你的幸福。于是买了多本,并附信寄给大妹,第一次专门就姓氏族源写信给弟妹,提醒一些事情。这当是我本人回归传统文化,回归自姓的转折点,用去了三十多年的光阴。从此,身在浪游,心却安定,源自文化的根系真才愈见鲜活牢固。

 

做电视工作的那些年,想读书,心有余而力不足。《中国道教发展史述略》在手边很久,敌不过港版的《查泰来夫人的情人》,后者有胡适、林语堂、郁达夫等激情的序,通读而至重读,前者仅翻阅数页,便告了了。最苦恼的还是朱熹注的《周易》,欲罢不能,欲进不行。03年“九·一八”辞职,南下泉州,遥遥感谢弘一法师,那时沉浸理想主义的我,选择这个陌生城市的主要原因就是“历史文化名城”中有一个通过书籍熟悉的弘一法师的传奇和遗迹。走过了,才知道此行不虚,从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泉州港“下海”,走进了历史和文化,发现了与活着的我对应的不曾远离也不曾死去的东西,领略了无限的渔家风情。就在这一年秋冬际,旅居泉州中山南路,酣畅淋漓地通读了朱熹《周易本义》、《六祖坛经》,感慨万千。与景光留恋街巷迷醉南音之婉转凄美,夜登清源山,穿越幢幢舍利塔,惊叹守望流星少年的性情,与文水、崇达等结下持久的友谊,细述起来,泉州便能写出一本书,却非此间正题。

 

半年后,因山海间一个小小的书店,停驻厦门,一住三年多。跻身商铺小摊贩之列,徘徊碧海沙岸,快意书本之间。席地而卧,任流浪猫同眠欢跳。与文水、老李、小马、景光诸友煮酒笑傲。厦门与台湾遥遥相望,也许离南老近了的缘故,一时间畅快的读了《论语别裁》《老子他说》《孟子旁通》《易经杂说》《易经系传别讲》《金刚经说什么》等著述。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关于《易经》的两部著述,义理方面,因朱注的原因,不必多说。在易经象数方面,对于先天数理知识薄弱的我,助益多多,随着时间的演进,越发现这种好处。今天,我可以顺畅通读《周易集解撰疏》,能够一步步深入汉易传自孟喜的虞氏象数派易学,应该说,南老的两部易学著述起到了至关重要的“领进门”作用。记忆力超级差、愚钝异常的我也是在那时通过“玩索而有得”的方式记住了六十四卦,并确实开始领悟何谓“吾道,一以贯之”。

 

也许是多年从事媒体工作的原因,不说或尽量少说未经实证和亲自实践的事务或理论经验是我的一个原则。近十年过去了,我可以平淡而毫无夸张地回述一些事情,看似与中医关系更密切,实则更为宽泛与深远。03年,对于中国人最熟悉的是非典,那段时期之前,我正经历着人生第一次对自己身体的不自信。02年是这种不自信的开始,由于周一至六超负荷工作,身体相继出现了问题,胃病、上呼吸道炎症、颈间肌劳损等。仅胃病一项,在两个月时间里分别由著名的哈医大和哈工大医院两位老专家做胃镜诊断:浅表性胃炎、萎缩性胃炎、糜烂性胃炎、十二指肠溃疡、多处出血点。两位老医生出于好心都帮我留了录像资料和图片资料,那布满鲜红出血点的图片真的触目惊心。至于颈间肌肉劳损等,后来医生已经不再多说了,只反复强调职业特性和要注意的问题。那段时间,吃了很多胃药,颈间也用云南白药气雾剂等。忘了具体什么时间油城大庆豪华的大广场建成,上面有一个很夸张的大温泉,记得是“援助龙江行”活动期间,我带着近百人的队伍去大庆做现场互动,结束白天工作,晚上摄制组到广场游玩,亲密无间的摄影师小兄弟出于游戏心理,趁我不经意猛将我推向喷起的温泉,也许力量较大,毫无戒备的我不仅冲进喷泉,还因为惯性前仆双手拄地。至今那小兄弟也不知道,那次拄地我的右手腕挫伤,慢慢鼓起一个包来,手掌上翻下垂都会异样疼痛。因这个小包和不适,曾经在哈医大和骨伤科医院两次拍X光,并敷了医院自制的药。那时因为媒体带来的特权,很容易找到著名的专家,遗憾的是这些毛病“依然如故”的毫无起色。以致节目组的同志们常常拿来开个玩笑,即使这几年回哈尔滨,大家还一如当年“你那个死胃咋样啦!”打趣。

 

这些毛病基本都是在厦门期间,以及离开之后完全好起来的。胃病没有再用任何药物,只靠心调身养好过来。颈间肌肉劳损不知道怎么就忘记了,也就没了。手腕上的包和不适确实是在三年左右的时间后才消失的,也没有任何药物帮助。这样描述,不是说那些好心待我的医界专家怎么样,没有她们帮助判断,我不会清晰了解身体的变化和坏的程度,以及偶尔反省一下自己的生活状态。而后来不药而愈,则是一个简单而又无比复杂的过程。至少我自己认为并不像现在很多所谓专家说的那么简单和立竿见影,涉及到一个个体人的前前后后和所处文化系统的林林总总。精神的滋养、不为外界所动摇的信念和原则、坚持不弃的梦想实行、适应与接纳……当然,当代文学方面,天性细腻的崇达带来的触动不可小视;中西哲学方面,才华超群的文水带来的触动不可小视;佛学与中医,博闻强记、聪颖异常的景光兄弟带来的触动不可小视;古典诗词方面,诗酒啸傲的小马老师带来的触动不可小视;古汉语方面,平易敦厚的老李博士带来的触动不可小视……说清楚,又要一本书,也不是这里该详说的。总之,我的病症都随海风飘走了……

 

那时也知道大陆不少学者对南老著述多有批评,“文人相轻”古来如此,这不算什么。我仅从自己的体会絮叨几句,南怀瑾先生通过自己的努力,至少让无数华人重建了对中华文化的信心,至少引领很多本来无知的后辈慢慢进入中华文化的殿堂,至少他一直反复强调着中华文化的优势与生命所在,更为可贵的是,以他的一生实证了中华文明强大的生命力和无穷的活性。虽然,从今天大陆的情况看,文化,从让人忧心似乎走向了令人揪心的程度。而这种程度,也恰恰在证明着学者们不可回避的论题,被批评的人让文化显得生机勃勃,批评的人却因文化被快速冷落以致遗忘。这是为什么?批评的核心是对与错的问题,当我终于进入甲骨文的世界,我发现很多曾经的对与错值得慎重对待,毕竟经典等等都是用文字留传下来的,这个人类里由象形符号文字主导的最具特色的文化系统,无法回避文字带来的真实与最艰难的反省。中华文化依然活在每一个活着的中国人身上,这是必须面对的事实,那么文化的传承与学术研究就不能离开活生生的人。可遗憾的是,今天的文化常常像“死魂灵”一样被挂在墙上,按照对待死去的物件一样去研究与讲说。就像是把那个活力四射的活人关在地牢里,拿着他的画像在阳光下研究他,介绍他。与那个人无关,与现实无关,与什么有关,天知道。

 

仅南先生通俗易懂,娓娓道来的讲述方式,细品起来,细想起来,非其博大精深,无以达其雅俗共赏。在中国现代文化大家中,我尤喜王国维先生,钱钟书先生,弘一法师,周氏兄弟,还有傅雷先生,钱穆先生,陈寅恪先生,徐梵澄先生,季羡林先生等。可惜的是,钱先生除了《围城》,他呕心沥血的《管锥篇》《宋诗选注》《槐聚诗存》《人·兽·鬼》《写在人生边上》,不是当代人无法读懂,就是当代人很少去读。钱先生的著述如此,其他先生的著述亦然,这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息。从这个角度来说,南先生对中华文化功劳卓著,而先生一直温良谦逊,满身傲骨,却无傲气。出言自然却谨慎,仅这一点便功德无量,因为最大限度保证了听着不会跑偏,不会入邪。这方面对我的有着非常深刻的影响。对于文化,我最在乎两点:一、她的生命力和在现实中的活力所在;二、她与大众的关系和未来的传承演变。这也是我写下这些文字悼念南先生的主要因由,也是我“无知者无畏”总试图联络朋友们希望形成文化互助联盟的主要因由。

 

南先生常说,唐宋时代的一流人才都去学佛学禅宗了;有人问现在的时代呢?他半开玩笑地说:第一流的人才做生意;第二流的人才研究科学;第三流的人才搞政治;第四流的人才从事文化;第五流的人才去学中华文化。学中华文化也不成,才学佛。———当然,这是他痛心不已之语。我不知道自己算幸运抑或不幸,不由自主的堕落进了四五流行当,还有乐此不疲的倾向。

 

08年春天,我是从湘西酒鬼酒厂出来,进入的四川灾区。那之前,短暂的在岳麓山下再次重读了《论语》《孟子》《楚辞》等。应该说,进入四川时我是信心满满的,所以会有傲慢无礼的举动,在北川期间也是,离开虽悄然,也是信心满满。这信心其实不属于我,来自于文化的认同与融入,这一切得益于无比丰厚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期间,也曾多次为朋友推荐南老的著述等传统文化著作,甚至多次给老外讲如何利用中华文化救灾。09年秋冬季穿越黄土高原,进入青藏高原,停住拉萨近半年,从一个更为独特的视角,摸索千年的历史,审视中华文化,在了解藏传佛教和藏医学的同时,深入研读儒释道和中医典籍,真当用激动万分来形容那种心情。10年春天,决定进入所有条件都堪称极差的玉树,也是信心满满的,所以依然带着傲慢无礼的毛病,驻留期间也是,出来时,信心依然满满,那绝不是盲目自信,那真的是用最极端的考验验证了中华文化博大深厚的生命力所在。若要详述,可不是一本书能讲完的,但是否真的会存在这样的书,要看天意啦。

 

“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百姓日用而不知。”很多人可能觉得这是属于久远的农耕时代的事情吧。南先生在大工业时代、大经济时代,勇敢地做了文化实践与传承的榜样,并打破了前辈的规条,有心有为,试图让百姓有知而复归“日用”,利益众生。

南先生似乎讲佛、讲禅最用心力,但他最看不惯有些学佛的青年人,见人就双手合十,平时动辄垂眉闭目,满口佛话,一脸佛相,全身佛气,没有一个天真活泼的青年人样子。他平时反复强调学佛首先要学做人,不可装出个惹人讨厌的模样。如此看来,其实,南先生最鼓励并推崇的,是学习儒家积极入世的脚踏实地作风,先做好一个人,才是第一要义。如果一个社会多数人去学佛学道,就是亡国崩溃的开始,史有明鉴,不可不慎。这也是他苦口婆心多年来一贯的想法。

台湾曾经是亚洲经济四小龙,先生明言:“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西方文化的贡献,促进了物质文明的发达,这在表面上来看,可以说是幸福;坏,是指人们为了生存的竞争而忙碌,为了战争的毁灭而惶恐,为了欲海的难填而烦恼。在精神上,是最痛苦的。在这物质文明发达和精神生活贫乏的尖锐对比下,人类正面临着一个新的危机。”

以先生的一生事迹,用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来评价似乎也不为过吧。那就不需要我这无知的后辈再说什么了,还是沿着中华文化的生命轨迹像先生一样做点什么才对得起无数前辈和先生吧。

“拄杖横挑风月去,由来出入一身轻”就用先生的诗句送先生一程吧!

                                                                                                      呜呼哀哉   尚飨

                                                                                                                                       壬辰中秋后国庆日孟繁龙祭悼于京城什刹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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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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